在十三世纪的史诗中,当蒙古的铁蹄,正在成为整个欧亚大陆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有一个古老而富庶的文明,却奇迹般地,在这场世界性的风暴中,基本保持了安然无恙。这个地方,就是印度。
然而,印度的幸免,并非完全是出于幸运。在它的北境,一个新兴的、强悍的伊斯兰政权,如同一面盾牌,为它挡住了来自西北方向的致命冲击。这个政权,就是德里苏丹国。
这个苏丹国的建立,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它的开创者们,并非出身高贵的王子,而是一群“奴隶”。
在十二世纪末,来自阿富汗的古尔王朝,征服了北印度。1206年,古尔王朝的苏丹,穆罕默德,遇刺身亡。他没有留下子嗣。于是,他最信任的一位奴隶将军,一个名叫库特布丁·艾伊拜克的突厥人,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古尔王朝在印度的所有领地。他在德里,自立为苏丹。印度历史上第一个由穆斯林统治的、统一的北印度国家——德里苏丹国,以及它的第一个王朝——“奴隶王朝”,就这样诞生了。
这个新兴的王朝,很快就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大考。而成吉思汗,就是它的主考官。
我们在前文提到,花剌子模帝国的末代王子札兰丁,在被成吉思汗击败后,逃入了印度。而蒙古的大军,也紧随其后,追到了印度河畔。对于刚刚建立的德里苏丹国而言,这是一个无比凶险的局面。当时的苏丹,是艾伊拜克的女婿,也是“奴隶王朝”真正的奠基者——伊勒图特米什。
面对这个烫手的山芋,伊勒图特米什,展现了一位成熟政治家的高超智慧。他知道,如果收留札兰丁,就等于给了蒙古人,一个入侵印度的完美借口。德里,很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撒马尔罕。于是,他一方面,客气地接待了札兰丁;另一方面,却又以“印度的气候,不适合王子您这样的英雄居住”为由,婉拒了他结盟的请求,并“礼送”他出境。
这一招,无比高明。它既没有得罪札兰丁,更让成吉思汗,找不到任何继续深入的理由。蒙古大军,在印度河的边缘,徘徊了一阵后,最终,选择了撤退。德里苏丹国,这个羽翼未丰的婴儿,就这样,通过一次巧妙的外交操作,与那场毁灭了整个中亚的风暴,擦肩而过。
在躲过了外患之后,王朝,却陷入了内乱。伊勒图特米什,在临终前,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越过了自己那些平庸的儿子们,选择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女儿——拉齐娅。他认为,拉齐娅,是唯一一个有能力,统治这个国家的继承人。
在十三世纪的伊斯兰世界,一个女人,要登上苏丹的宝座,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拉齐娅苏丹,这位印度历史上唯一的女王,从一开始,就面对着巨大的敌意。那些突厥裔的军事贵族们,无法容忍自己,要向一个女人效忠。
拉齐娅,是一位出色的统治者。她穿上男装,不戴面纱,公开地处理政务,甚至亲自率军打仗。但她越是表现得像一个男人,就越是激起那些保守贵族的愤怒。最终,一场针对她的叛乱,爆发了。在被击败后,拉齐娅,这位超越了她所处时代的女性,悲惨地,死于乱军之中。
在经历了拉齐娅之死和后续的一系列宫廷政变后,奴隶王朝,在另一位强人苏丹——巴勒班的铁腕统治下,才重新恢复了稳定。巴勒班,同样是奴隶出身,他用残酷的手段,清洗了那些骄横的突厥贵族,重建了苏丹的权威,并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常备军。
这支军队,很快,就将派上用场。
因为,蒙古人,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路过,而是作为征服者而来。在十三世纪的最后十年里,统治着中亚的察合台汗国,向印度,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的入侵。此时,德里苏丹国,也已经改朝换代,进入了更具侵略性的“卡尔吉王朝”。而它的统治者,是整个德里苏丹国历史上,最强大、也最冷酷的暴君——阿拉丁·卡尔吉。
面对蒙古人排山倒海的攻势,阿拉丁,这位铁腕苏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回应——硬碰硬。
从1297年到1306年,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双方在北印度的平原上,展开了一系列惨烈的决战。蒙古军队,数次兵临德里城下。但每一次,都被阿拉丁的军队,正面击退。在阿姆罗哈战役中,德里苏丹国的骑兵,甚至全歼了两万蒙古入侵者。
阿拉丁,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向世界证明了,印度,不是可以被轻易征服的。为了维持这支能够与蒙古人抗衡的庞大军队,他在国内,推行了极端的经济政策,用国家力量,严格地控制着所有商品的价格,以最大限度地,榨取战争资源。
最终,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德里苏丹国,成功地,将蒙古人,挡在了国门之外。
纵观整个十三世纪,德里苏丹国,这个由外来者建立的伊斯兰政权,扮演了一个充满矛盾、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对内,它是一个征服者,它用武力,将伊斯兰教,牢固地,确立为了北印度的统治性宗教;但对外,它又是一个守护者,它像一面坚固的盾牌,让古老的印度文明,得以幸免于那场席卷了整个欧亚大陆的“蒙古海啸”。
一个全新的、融合了突厥、波斯和印度本土元素的“印度-伊斯兰”文明,将在这片次大陆上,拉开它长达数百年的历史大幕。
请看下集——世界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