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三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的主旋律,是战争、屠杀与毁灭。蒙古人的铁蹄,踏碎了无数的城池,终结了无数的王朝。然而,当这场巨大的风暴,因为自身的内战而渐渐平息,当四大汗国,在各自的疆域内,建立起稳定的统治时,一个奇异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副产品,诞生了。
这,就是“蒙古治世”(Pax Mongolica)。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东亚的太平洋,到东欧的多瑙河,整片广袤的欧亚大陆,被一个单一的、强大的霸权所整合。曾经,被高山、沙漠、以及无数个小国和强盗所阻隔的丝绸之路,现在,变得畅通无阻。因为,整条路,都在同一个主人的屋檐之下。
蒙古人,或许是拙劣的建设者,但他们,却是最高效的管理者。为了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他们建立了一套遍布整个大陆的、标准化的驿站系统——“站赤”(Yam)。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一个驿站,备有马匹、食宿和守卫。持有大汗金牌的信使、官员和商人,可以在这个系统里,享受免费、高速、并且绝对安全的服务。据说,一个紧急信使,一天一夜,可以奔驰数百公里。
这个由无数驿站连接起来的网络,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欧亚大陆,连接成了一个整体。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世界,突然变“平”了。一个威尼斯商人,可以带着他的货物,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中国的北京,而无需担心被抢劫,或是被某个小国的国王,征收高额的过路费。
正是在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全球化”时代,几位传奇旅行家的身影,出现在了历史的舞台上。他们的旅程,为我们,勾勒出了那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第一位,也是最著名的一位,是来自威尼斯的商人——马可·波罗。他跟随自己的父亲和叔叔,用了四年时间,穿越整个亚洲,最终,来到了元朝上都的宫殿里,见到了那位传奇的君主——忽必烈。马可·波罗,以其聪明和机敏,赢得了忽必烈的赏识,并在中国,生活了长达十七年之久。他作为大汗的使者,巡视了中国的许多地方。
当他最终返回欧洲后,他将自己的见闻,口述成了一本奇书——《马可·波罗游记》。在这本书里,他向当时还处在黑暗中世纪的欧洲人,描绘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天堂般的东方帝国。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港口”杭州,有“燃烧的黑色石头”(煤炭),有可以用来买卖的纸片(纸币),有覆盖全国的、高效的邮政系统。欧洲人,被这些东方的奇闻,惊得目瞪口呆。很多人,认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给他起了一个“百万先生”的绰号,意指他吹了一百万个牛。但这本书,却像一颗石子,在欧洲人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正是它,在很大程度上,激励了后来的哥伦布等人,去开启那场最终改变了世界的大航海时代。
第二位,是来自法国的教士——鲁不鲁乞。与追求财富的马可·波罗不同,他是一位虔诚的方济各会修士,受法王路易九世的派遣,前往蒙古的都城哈拉和林。他的目的,是去劝说蒙古大汗,皈依基督教。他的旅程,比马可·波罗更早,也更加艰苦。他看到了一个还未被“汉化”的、更纯粹的草原帝国。在他的记述里,我们看到了蒙古人那种奇特的、对所有宗教,都一视同仁的“实用主义”态度。他甚至还参加了由蒙哥大汗亲自主持的一场,由基督教徒、穆斯林和佛教徒,共同参与的宗教辩论会。虽然他没能说服任何人,但他那本客观、详实的游记,却为后人,留下了关于蒙古帝国鼎盛时期,最宝贵的一份人类学报告。
第三位,则是一位“反向的马可·波罗”——拉班·扫马。他是一位出生在元大都(北京)附近的、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的汪古部突厥人。在十三世纪八十年代,他受统治波斯的伊儿汗国君主阿鲁浑的派遣,作为外交使节,一路向西,访问了欧洲。他的使命,是去说服欧洲的君主们,与伊儿汗国,组成一个“十字军-蒙古”联盟,两面夹击他们共同的敌人——埃及的马穆鲁克王朝。
这是一次令人瞠目结舌的“反向外交”。这位来自中国的教士,在君士坦丁堡,拜见了拜占庭皇帝;在罗马,与教皇进行了神学探讨;在巴黎和波尔多,他分别与法王“美男子”腓力和英王“长腿”爱德华一世,商议结盟。虽然,这个联盟,最终因为欧洲各国之间的猜忌和利益冲突,而未能实现,但拉班·扫马的旅程本身,就雄辩地证明了,在那个时代,一个连接东西方的全球外交网络,已经真实地存在了。
商人、教士、使节……他们在蒙古人所铺设的平坦道路上,自由地穿行。随之而来的,是货物、思想、技术和艺术的空前大交流。中国的丝绸和瓷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涌入欧洲;波斯的细密画上,开始出现了来自中国风格的祥云和龙。而更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中国的四大发明——印刷术、火药、指南针,正是在这一时期,加速传入了西方,并将在未来的数百年里,彻底地,改变欧洲的社会结构和战争形态。
然而,这条畅通无阻的交流之路,也是一条双刃剑。当货物和思想,在上面自由流动时,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也同样,在上面,开始了它们的旅程。一场即将终结这个“蒙古治世”,并给整个旧世界,带来灭顶之灾的巨大瘟疫,正在遥远的东方,悄然酝酿。它,也同样会沿着这条平坦的道路,一路西行。
请看下集——思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