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元11世纪的帷幕拉开时,世界各地的文明都站在了各自的十字路口。而在欧洲的东南角,拜占庭帝国,正准备用一场浸透着鲜血与仇恨的战争,来宣告自己依然是这片土地无可争议的主宰。这场战争的主角,是我们在世纪之交已经提到过的那位冷酷的皇帝——巴西尔二世。
要理解巴西尔二世的怒火,我们必须先了解他的敌人——保加利亚。
这并非那个如今在巴尔干半岛上的温和国家,而是“第一保加利亚帝国”。它由来自中亚草原的保加尔人建立,融合了当地的斯拉夫人,在长达三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一直是拜占庭帝国在欧洲方向最强大的、也是最顽固的对手。双方的战争,断断续续,贯穿了数代皇帝的统治。在10世纪末的“沙皇”萨穆伊尔的带领下,保加利亚的国力达到了顶峰,其疆域几乎囊括了整个巴尔干半岛的西部和中部,对君士坦丁堡构成了直接的威胁。
对于任何一个有雄心的拜占庭皇帝来说,彻底解决保加利亚问题,都是一个绕不开的终极使命。而巴西尔二世,恰恰是其中最有雄心、也最冷酷无情的一个。
我们在前文提到过,巴西尔二世的青年时代,是在颠沛流离和残酷的内战中度过的。他亲眼目睹了宫廷的阴谋、大贵族的叛乱,甚至一度被权臣架空。这段经历,将他磨炼成了一个极度坚忍、多疑、且不相信任何人的铁腕统治者。他没有妻子,没有子嗣,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重振帝国这一唯一的目标。当他在985年彻底粉碎了国内的叛乱,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之后,他便将那积攒了二十年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了保加利亚的头上。
这场战争,没有太多史诗般的计谋,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它是一场纯粹的、考验国家意志和统帅耐心的消耗战。
从991年到1014年,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巴西尔二世几乎每年都亲率大军,不知疲倦地对保加利亚的城堡、山寨和军队发动进攻。夏天,他带着军队去摧毁保加利亚人的庄稼;秋天,他去围攻他们的城市;冬天,当所有人都以为战争会暂停时,他却常常发动最猛烈的突袭。他就像一头耐心的、冷酷的狼,一点一点地撕咬着对手的血肉,耗尽他们的精力,摧毁他们的希望。
保加利亚的沙皇萨穆伊尔,也是一位百战名将。他利用巴尔干半岛崎岖的山地,与拜占庭军队展开了顽强的游击战。但他的国力,终究无法与庞大的拜占庭帝国相抗衡。
决定性的一刻,发生在公元1014年的克雷迪昂战役。
萨穆伊尔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用木栅栏构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成功地挡住了巴西尔二世的正面进攻。然而,巴西尔二世派遣他麾下的一位将军,率领一支部队,从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翻山越岭,成功绕到了保加利亚军队的背后。
腹背受敌的保加利亚军队,瞬间崩溃了。大约一万五千名士兵,成为了拜占庭的俘虏。
接下来,巴西尔二世做出了一个让他永载史册、也让他获得“保加利亚屠夫”这一绰号的决定。他下令,将所有的一万五千名俘虏,全部剜去双眼。但是,为了让这些瞎子能走回家,他又下令,每一百个俘虏中,可以留下一个独眼龙,为他的同伴们带路。
于是,一支由一百五十个独眼龙带领的一万四千八百五十名盲人组成的恐怖队伍,蹒跚着、哀嚎着,走上了返回保加利亚的道路。
当沙皇萨穆伊尔看到他那支曾经引以为傲的军队,变成了这副模样时,这位坚强的战士,当场心脏病发作,两天后便死去了。
保加利亚的抵抗意志,随着这支盲人军队的归来,彻底崩溃了。四年后,也就是1018年,巴西尔二世兵不血刃地进入了保加利亚的首都,第一保加利亚帝国,正式灭亡。
巴西尔二世,用最残酷的手段,完成了他毕生的事业。拜占庭帝国的疆域,在他的治下,恢复到了查士丁尼大帝之后的巅峰。从亚得里亚海到亚美尼亚,从多瑙河到叙利亚,帝国的权威,再一次君临东地中海。
然而,这位皇帝的胜利,也埋下了深刻的隐忧。他过于集权,摧毁了安纳托利亚地区世代戍边的军事贵族体系;他过于专注西方,而忽视了东方一股正在崛起的、更为致命的新力量。
他死后,拜占庭帝国,再也未能出现一个像他一样强大的统治者。帝国的黄金时代,如同夕阳一般,短暂辉煌之后,即将迎来漫长的黄昏。
当巴西尔二世用铁与血,暂时解决了帝国在欧洲方向的心腹大患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东方那个同样古老而富庶的帝国——宋朝,也正面临着来自北方草原的巨大压力。但与“保加利亚屠夫”的选择不同,这个以文治著称的王朝,将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应对他们的宿敌。
请看下集——澶渊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