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世纪的故事落下帷幕之际,让我们将目光,从长安、巴格达和亚琛这些世界舞台的中心,暂时移开。顺着东海的季风,跟随那些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远渡重洋来到大唐的“遣唐使”的航船,去探访他们的故乡——那个在当时,被中国人称为“倭国”或“扶桑”的神秘岛国。
究竟是怎样一个国家,会如此虔诚、如此狂热地,学习和模仿着大唐的一切?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潜入它的历史深处,去寻找这个民族精神世界里,最古老的源头。
这个源头,始于神话。根据日本最早的史书《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记载,他们的国土,是由神创造的;而他们的统治者——天皇,则是太阳神“天照大神”的直系后裔。第一代神武天皇,从天孙降临的九州,一路“东征”,最终在近畿的大和地区,奠定了统治的基础。从此,“万世一系”的天皇血脉,就成为了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最高象征。这种对血统和神性的强调,也为后世“神道教”的形成,埋下了伏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由不同氏族部落组成的联盟国家,都处在一种相对原始的状态。直到公元6世纪,一个巨大的外部变量,彻底改变了它的走向。这个变量,就是佛教。
当佛教,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时,立刻在其统治阶层,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信奉本土神灵的“物部氏”,与支持引入外来信仰的“苏我氏”,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血腥斗争。最终,苏我氏取得了胜利,佛教,也成为了日本认可的官方信仰之一。
而将这次“文明的抉择”,推向顶峰的,是一位传奇人物——圣德太子。
圣德太子,是当时推古女天皇的侄子和摄政王。他是一位极具远见和魄力的改革家。他深刻地意识到,日本若想摆脱“蛮荒”,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就必须向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隋唐时期的中华帝国,全面学习。于是,他同时推动了两件大事。
在精神层面,他大力推广佛教,将其作为团结人心、超越氏族纷争的新的精神信仰。在政治层面,他于公元604年,颁布了著名的《十七条宪法》。这部宪法,虽然充满了儒家和佛教的道德说教,但其核心,是强调“以天皇为中心”的中央集权思想,试图削弱地方氏族豪强的权力。
圣德太子的改革,为日本的第一次“文明飞跃”,定下了基调。
在他去世后,日本的“唐化运动”,在一次惨痛的军事失败后,被推向了高潮。公元663年,为了争夺朝鲜半岛的控制权,日本与当时的大唐、新罗联军,在白江口,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海战。结果,日本水军,被唐朝的水师,打得全军覆没。史称“白江口之战”。
这场惨败,让日本人,彻底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与大唐帝国之间,那如同天壤之别的国力差距。从此,日本人,收起了所有的傲慢,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虚心地向大唐学习。一场自上而下的、更为彻底的改革——“大化改新”,全面展开。
“大化改新”,几乎是唐朝制度的一次“全盘复制”。它模仿唐朝的“三省六部”,建立起中央政府;模仿唐朝的“租庸调制”,改革税收;模仿唐朝的“均田制”,将土地收归国有……日本,试图通过这次改革,将自己从一个松散的氏族联盟,彻底改造成一个高效的、中央集权的律令制国家。
这场“唐化运动”的顶峰,体现在一座城市的建造上。
公元710年,日本将首都,迁往了完全模仿大唐首都长安城而建造的“平城京”(今奈良)。日本历史,也由此,进入了长达八十多年的“奈良时代”。
奈良,就是盛唐气象在东瀛的完美倒影。棋盘格一样的街道,宏伟的寺庙,穿着唐装的贵族,吟诵着汉诗的僧侣……走在奈良的街头,会让人产生一种身在长安的错觉。而奈良时代的文化,也因其浓郁的盛唐风采,而被誉为“天平文化”。其最高成就的代表,就是由圣武天皇下令,倾尽国力建造的东大寺卢舍那大佛。这座巨大的铜佛,其原型,正是洛阳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那是武则天,按照自己的容貌,所下令开凿的。
然而,历史,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复制。就在日本,这个最虔诚的学生,努力地将自己,变成“小中华”的时候,在它的内部,一股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文化潜流,也正在悄然孕育。
更重要的是,老师,也正在老去。随着我们在主线故事中看到的“安史之乱”的爆发,大唐帝国,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完美偶像,开始褪色。当日本的遣唐使们,再次来到长安,看到的,不再是开元盛世的万丈豪情,而是国破山河在的满目疮痍时,他们的内心,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动摇。
一个问题,将不可避免地,浮现在所有日本精英的心中:我们,还需要继续模仿一个正在衰落的老师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然而,就在东方世界,沉浸在这种“老师与学生”的文化交流之中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一场更为直接、也更为血腥的文明碰撞,正在决定着欧洲未来的命运。
请看下集——图尔的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