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10世纪的西法兰克(未来的法兰西)是在维京人的噩梦中瑟瑟发抖,那么它的兄弟——东法兰克王国,这个日后将被称为“德意志”的国度,则活在另一片更加恐怖的阴影之下。这片阴影,来自东方,来自潘诺尼亚平原,来自一群被欧洲人惊恐地称为“匈人”后裔的恐怖骑士——马扎尔人。
他们是马背上的幽灵,是继承了阿提拉“上帝之鞭”称号的魔鬼。他们的战术和几个世纪前的匈人如出一辙:如同风暴般突然出现,以遮天蔽日的箭雨作为序曲,用精湛的骑术和致命的弯刀收割一切。他们从不寻求占领土地,他们的目的纯粹而原始:劫掠。财富、奴隶、牲畜,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他们的目标。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整个德意志、意大利北部,甚至法兰西的勃艮第地区,都回荡着他们战马的嘶鸣。
面对这场“第二波”的上帝之鞭,东法兰克的王权显得软弱无力。各个部落公爵各自为战,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直到萨克森公爵亨利一世,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捕鸟者亨利”,登上王位,情况才开始发生变化。
亨利是个务实的君主,他深知自己无法在野战中与马扎尔骑兵抗衡。于是,他一方面向马扎尔人支付贡金,卑躬屈膝地换取了宝贵的十年和平;另一方面,他开始在德意志境内大规模地修筑城堡和要塞,建立起一套防御网络。同时,他改革兵制,建立了一支以重装骑兵为核心的职业化军队。他就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工匠,为德意志这间风雨飘摇的茅屋,换上了坚固的墙壁和房梁。
公元936年,亨利一世去世,他的儿子奥托(Otto)继承了王位。历史,将给予这位新国王一个无比响亮的称号——奥托大帝。
奥托继承了父亲的基业,但他远比父亲更具雄心。他身材高大,目光锐利,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他从不认为坚固的城墙是德意志的最终出路,他要的不是苟延残喘,而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他要的,是在战场上,用剑与火,堂堂正正地击败马扎尔人,将这根“上帝之鞭”彻底折断。
机会,在公元955年到来。
这一年,马扎尔人撕毁了和平协议,发动了空前规模的入侵。他们轻松攻破了巴伐利亚的防线,兵锋直指奥格斯堡。德意志的命运,悬于一线。奥托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他发出了征召令,这一次,响应他的不只是萨克森的子弟兵。在亡国灭种的共同恐惧下,来自巴伐利亚、士瓦本、法兰克尼亚、洛林等各个部落的公爵们,第一次抛下了彼此的宿怨,将自己的军队集结在了奥托的王旗之下。
八月的莱希河畔,奥格斯堡城南,两支大军相遇了。这是一场决定德意志未来命运的豪赌。
战斗伊始,马扎尔人故技重施,他们利用机动性优势,绕到奥托军队的后方,突袭了他的辎重部队,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然而,奥托的应对沉着而冷静,他立刻派遣预备队稳住了阵脚。随后,他抓住了马扎尔人因抢掠战利品而阵型分散的致命失误,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德意志的重装骑兵,这些由亨利和奥托父子两代人苦心经营的钢铁力量,如同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向了马扎尔人的阵线。战局瞬间逆转。习惯了打顺风仗的马扎尔轻骑兵,在正面硬碰硬的对决中,完全不是这些武装到牙齿的骑士的对手。他们的弓箭无法射穿厚重的铠甲,他们的弯刀在长剑和骑枪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恐慌开始蔓延,马扎尔人崩溃了,他们四散奔逃。但这一次,奥托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他下令封锁了所有渡口,并展开了持续三天的追击和围歼。曾经不可一世的马扎尔主力,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的首领,也被俘虏后处以绞刑。
这就是著名的莱希菲尔德之战。这一战,打断了马扎尔人的脊梁,也打出了德意志的国魂。
消息传来,整个德意志为之沸腾。在胜利的欢呼声中,幸存的将士们自发地将他们的国王高高举起,用最质朴的语言,高呼他为“德意志之父”、“皇帝”。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超越了任何虚假的头衔。在这一刻,一种名为“德意志”的共同体意识,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真正诞生了。
莱希菲尔德之战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于马扎尔人,这场毁灭性的失败,让他们彻底放弃了作为游牧劫掠者的生活方式。他们退回潘诺尼亚平原,开始学习耕种,建立城市,并最终在几十年后,皈依了基督教,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国家——匈牙利王国。上帝之鞭,最终被上帝的信仰所驯服。
而对于奥托大帝,这场胜利为他带来了至高无上的声望。德意志内部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公爵敢于挑战他的权威。他乘胜南下,轻松地控制了意大利,将这顶“帝国皇冠”的另一半拼图握在了手中。公元962年,在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教皇约翰十二世为他戴上了皇冠,宣布他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一个继承了查理曼精神,并以德意志为核心的新帝国,就此诞生。莱希菲尔德的赫赫武功,成为了这顶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也成为了这栋帝国大厦最坚实的基石。
然而,奥托一世的雄心,并不仅仅是建立一个武力的帝国。他同样渴望着罗马的“文明”。他的儿子奥托二世,迎娶了一位博学的拜占庭公主。而他的孙子,未来的奥托三世,更是将在一位传奇学者的辅导下,试图将帝国,变成一个真正的“哲学王国”。这位学者,名叫热尔贝·德·奥里亚克。他曾深入到当时被穆斯林统治的西班牙,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阿拉伯人保存和发展的、早已被拉丁世界遗忘的古典知识。他将阿拉伯数字(不含0)、算盘、星盘等“先进科技”,重新带回了基督教世界。在10世纪的末尾,这位“西欧的引路人”,将成为未来皇帝的老师,并最终,自己也戴上教皇的三重冠,成为“教皇西尔维斯特二世”。一个渴望重现罗马辉煌的帝国,就这样,开始贪婪地,从外界重新汲取着文明的养分。
请看下集——法兰西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