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宋与契丹的君主,在澶渊的寒风中,为陆地上的边界线和每年几十万的“岁币”讨价还价时,他们或许很难想象,在遥远的南方,正有一个文明,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丈量着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边界线,不是画在地图上,而是画在巨浪之上。
我们书接前文。在公元10世纪末,南印度的朱罗王朝,在雄主罗茶罗乍一世的带领下,已经统一了南印度,并用强大的海军,将斯里兰卡北部变成了自己的一个邦。但对这位“王中之王”(Rajaraja)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进入11世纪,他将朱罗王朝的荣耀,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这份荣耀,首先被镌刻在了石头上。在首都坦贾武尔,罗茶罗乍倾尽国力,修建了一座献给湿婆神的巨大庙宇——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这座神庙,完全由坚硬的花岗岩打造,其主塔高达66米,相当于20层楼的高度,在千年之后,依然是南印度最雄伟的建筑。神庙的塔顶,是一块重达80吨的整块巨石,没人知道一千年前的工匠,是如何在没有重型机械的情况下,将它安放上去的。这座神庙,不仅是宗教的圣地,更是帝国国力的宣言书,是罗茶罗乍写给整个印度洋的战书:看,这就是朱罗的实力!
公元1014年,伟大的罗茶罗乍一世去世,他的儿子,一个比他更有野心、也更冷酷的男人,登上了王位。他就是罗贞陀罗一世。
罗贞陀罗的血管里,流淌着父亲的征服欲,但他不满足于仅仅守成。父亲已经征服了南方,那他就去征服北方!自古以来,恒河都是北印度雅利安文明的圣河,从未有南方的达罗毗荼人君主,能饮马于此。罗贞陀罗偏要打破这个宿命。他亲率大军,发动了一场长达两年的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击溃了盘踞在孟加拉的帕拉王朝,大军直抵恒河岸边。
他没有在北方建立统治,那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宣告,是羞辱,是证明。他用无数的铜罐,装满了恒河的圣水,由战俘们一路挑回南方。然后,他在自己的新都城,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将所有圣水倾泻其中,并给新都城取了一个无比骄傲的名字——“恒伽康达-朱罗普兰”,意为“征服恒河的朱罗之城”。
完成了对陆地的终极征服,罗贞陀罗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真正的舞台——大海。
此时的印度洋,乃至通往中国的南海航线上,最重要的海上枢纽,是被位于苏门答腊的“三佛齐”王国所控制。这个富饶的商业帝国,通过控制马六甲海峡,垄断了东西方海上贸易的“咽喉”,所有过往的商船,都必须向它缴纳高昂的税金,朱罗王朝的商船队,自然也不例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罗贞陀罗不能容忍自己的“钱袋子”,被别人死死攥在手里。
公元1025年,世界航海史上空前的一幕发生了。罗贞陀罗集结了朱罗王朝的全部海军力量,一支由数百艘(有学者估计上千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从东海岸的港口扬帆起航,载着数万名精锐的士兵,消失在了孟加拉湾的万顷碧波之中。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这支舰队,将要横跨超过1500公里的广阔海域,去攻击一个他们从未真正交战过的强大对手。在此之前,印度洋上的海战,大多是小规模的、沿着海岸线进行的骚扰和劫掠。而这一次,是一场真正的、以彻底摧毁对手为目的的跨海远征。
三佛齐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朱罗人的舰队,会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的首都巨港。在朱罗军队的猛烈攻击下,三佛齐的都城陷落,国王被俘。随后,这支无敌舰队,又席卷了整个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攻陷了其十几个重要的港口和城市,彻底摧毁了三佛齐的海上力量。
经此一役,朱罗王朝的声威,达到了顶点。从印度东海岸,到马六甲海峡,再到泰国和柬埔寨的海岸线,整个孟加拉湾,都成了朱罗王朝的“内湖”。他们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生命线,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和来自西方的黄金、香料,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南印度的海上帝国。罗贞陀罗一世,这位“征服恒河者”,终于可以戴上那顶更让他心醉的王冠——“南印海王”。
当朱罗王朝在海洋上高奏凯歌,将自己的文明与影响力,播撒到遥远的东南亚时,在东亚大陆的内部,另一股强悍的力量,也正在悄然崛起。他们不像朱罗人那样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和强大的舰队,他们拥有的,是广袤的沙漠、壮硕的战马和一颗渴望像契丹人一样,从富庶的宋王朝身上撕下一块肉的雄心。
请看下集——西夏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