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英格兰的贵族们,用一份《大宪章》永远地改变了国王与法律的关系时,在世界的另一端,南宋王朝的君臣们,也在进行一场豪赌。只不过,他们的赌注,不是法理,而是国运;他们的结局,不是妥协,而是血淋淋的悲剧。
自《隆兴和议》以来,宋金之间已经维持了近四十年的和平。这是一种屈辱的、需要用岁币来购买的和平。对于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而言,这种和平既是麻醉剂,也是一根永远扎在心里的刺。“恢复中原”,这四个字,是每一代有志之士的梦想,也是每一个野心家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政治口号。
在十三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将这个口号喊得最响亮的,是当朝的头号权臣——韩侂胄。
韩侂胄,出身名门,是北宋名相韩琦的后人,同时也是当朝太皇太后的亲戚。他没有经历过科举考试,他的权力,完全来自于他在宫廷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高超的政治手腕。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需要一份超越所有前人的不世之功。环顾四周,还有什么比“恢复中原”更具诱惑力呢?
他开始为这场豪赌,精心铺路。首先,他要扫清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他将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打成“伪学”,大批正直而敢于批评的士大夫,被他排挤出朝廷。他需要的,不是冷静的谏言,而是绝对的服从。
接着,他要点燃整个国家的民族情绪。他下令追封那位早已被平反的传奇英雄——岳飞,封其为“鄂王”;同时,他又下令削去早已死去的秦桧的王爵,改其谥号为“谬丑”(意为荒谬丑恶)。这一褒一贬,立刻就为他赢得了民间巨大的声望。人们仿佛看到,一个新的主战派领袖,将要带领他们,洗刷靖康以来的百年国耻。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金国。此时的金国,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它内有黄河泛滥、财政空虚的困扰,外有蒙古部落在边境不断骚扰的麻烦。在韩侂胄看来,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在公元1206年,南宋开禧二年,韩侂胄说服了宋宁宗,以“开禧北伐”为名,向金国不宣而战。三路大军,数十万兵马,跨过了宋金之间那条沉寂了四十年的边境线。
战争初期,宋军一度取得了一些进展,收复了几个边境城镇。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乐观情绪之中。然而,韩侂胄和他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幕僚们,显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敌人。
他们以为金国已经是一头病虎,却不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军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宋军的攻势很快就在坚城之下陷入了停滞。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宋军的内部。
在西线的川陕战场,被韩侂胄委以重任的四川宣抚副使吴曦,竟然暗中与金国勾结,叛国投敌!他将整个四川的防线,拱手让给了金人,并接受了金国的册封,当上了“蜀王”。吴曦的叛变,如同一把尖刀,从背后捅进了南宋的身体。它使得金军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西线的兵力,全部调往东线的两淮战场。
战局,瞬间逆转。宋军全线溃败,扬州、真州等重镇相继失守,边境的百姓,再次在战火中流离失所。
韩侂胄的“不世之功”,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国家级的灾难”。朝野上下的舆论,也从狂热的支持,变成了愤怒的指责。金国在取得军事胜利后,派来了使者,提出了议和的条件。
条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苛刻:增加岁币,割让土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指名道姓的要求——必须交出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韩侂胄。
这个要求,让南宋朝廷陷入了巨大的尴尬。但对于韩侂胄的政敌们而言,这却是一个除掉他的绝佳机会。以皇后杨氏和大臣史弥远为首的主和派,开始在暗中密谋。
他们不需要一场公开的审判,那只会让朝廷更加难堪。他们需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暗杀。
1207年11月,一个寒冷的清晨,韩侂胄像往常一样,乘着轿子,准备入宫上朝。当他的轿子,走到宫门外的玉津园夹墙时,一队士兵突然冲了出来,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殿前司的将领夏震。
韩侂胄厉声喝问:“你们要干什么?”
夏震冷冷地回答:“奉旨,诛杀国贼!”
韩侂胄还想挣扎,但很快,他就被拖下轿来,活活打死。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搅动了整个国家命运的权臣,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死在了自己人的棍棒之下。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为了满足金国的要求,他的头颅,被从尸体上割下,用石灰腌制后,装在一个木匣子里,送往了金国的都城。南宋,用这种方式,换来了所谓的“嘉定和议”。
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最终,以主帅的人头落地而屈辱收场。它不仅没有收复一寸失地,反而让南宋的国力,在内耗和赔款中,受到了更严重的削弱。韩侂胄的个人悲剧,也成了整个王朝的悲剧。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南宋君臣们费尽心机去应对的敌人金国,在此时,也已经大难临头。在他们看不到的北方,那股由成吉思汗掀起的草原风暴,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很快,它就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将金国和南宋这两个缠斗了百年的老对手,一同卷入毁灭的深渊。
请看下集——西征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