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的君主们当中，很少有人像英格兰国王约翰这样，被历史贴上如此清晰的“失败者”标签。他是英雄“狮心王”理查的弟弟，但人们记住他的，却是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绰号——“失地王”（Lackland）。
这个绰号，最初只是因为他的父亲亨利二世在分封土地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像样的份额。但最终，它却成了一个精准的预言，预示了他将要失去一切的命运。
当约翰在1199年戴上王冠时，他继承的是一个横跨英吉利海峡的庞大帝国，其领地从苏格兰边境一直延伸到法国南部的比利牛斯山。然而，这个帝国的根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稳固。尤其是法国的部分，一直受到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的觊觎。腓力，这位我们在前文多次提到的“尊严王”，隐忍、狡猾，一生都以拆散这个“安茹帝国”为己任。
他很快就等到了机会。约翰，这位新国王，犯下了一系列灾难性的错误。他强行迎娶了本已许配给自己手下一位法国封臣的伊莎贝拉，这一举动，在视荣誉和封建法则为生命的贵族世界里，无异于公开的羞辱。腓力二世立刻抓住了这个把柄，以“封君”的身份，传唤作为“封臣”的约翰到巴黎接受审判。约翰当然拒绝了。
于是，腓力二世宣布：约翰在法国的所有领地，全部依法没收！
战争爆发了。约翰并非一个完全无能的军事统帅，但他残忍、多疑、缺乏信用，使得他无法赢得法国贵族们的真正效忠。在战争中，他那被怀疑有继承权的侄子亚瑟，神秘地失踪了——所有人都相信，是约翰下令谋杀了他。这一暴行，让他彻底失去了人心。
1204年，法军攻克了诺曼底公国的关键要塞——号称“固若金汤”的加亚尔城堡。很快，整个诺曼底，这个自“征服者”威廉以来，与英格兰王室血脉相连的祖地，彻底沦陷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安茹、曼恩、普瓦图……这些金雀花王朝在法国的领地，被腓力二世一块块地切下。约翰从父亲和兄长那里继承的庞大帝国，在他手中，土崩瓦解。
“失地王”的耻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约翰的心里。为了收复失地，他开始疯狂地搜刮英格兰的财富。他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贵族、教会和市民征收重税。他的法官们，巧立名目，将司法判决变成了一门敛财的生意。整个英格兰，都在国王的贪欲下呻吟。
我们上一章已经讲过，他因为征税和主教任命问题，与教皇英诺森三世闹翻，结果被处以“禁令”，最终不得不向教皇屈服，成了教皇的封臣。这让他颜面尽失。
而在大陆上，他把搜刮来的所有金钱，都投入到了一场复仇之战中。1214年，他联合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佛兰德斯伯爵，组成了一支强大的反法同盟，试图与腓力二世进行最后的决战。然而，在关键的布汶战役中，法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约翰的盟友们一败涂地，他收复诺曼底的最后希望，也随之化为泡影。
布汶战役的惨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约翰狼狈地逃回英格兰时，他面对的，是早已怒不可遏的贵族们。他们受够了国王的失败、贪婪和专横。这一次，他们决定不再忍耐。
1215年春天，贵族们发动了武装叛乱。他们占领了伦敦，迫使约翰坐到了谈判桌前。
6月15日，在温莎城堡附近的兰尼米德草地上，一幕足以载入史册的场景上演了。叛乱的贵族们，向国王呈上了一份文件，一份被称为《大宪章》（Magna Carta）的羊皮纸文件。
我们必须明白，这份文件在当时，并非一份追求“民主自由”的革命纲领。贵族们的核心诉求，是恢复他们固有的封建权利，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国王的任意侵犯。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钱包和地位，而不是普通民众的福祉。
但正是为了保护这些私利，他们在这份文件中，写下了一些将会在未来数百年里，不断被后人重新解读、并赋予全新意义的条款：
“若不经同等地位之人依法审判，任何自由人不得被逮捕、监禁、没收财产或放逐。”——这，是“程序正义”和“人身保护”的雏形。
“若无本王国一致同意，不得征收任何兵役免除税或捐助。”——这，是“无代表，不纳税”原则的滥觞。
最核心的，是《大宪章》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原则：国王，也必须在法律之下。法律，高于王权！为了确保这一点，贵族们甚至在第六十一条中，设立了一个由二十五名贵族组成的“监督委员会”，有权否决国王的命令。
对于约翰而言，签署这份文件，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失败，接受永久的束缚。他怒火中烧，却又别无选择。他最终，还是在羊皮纸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玺。
然而，约翰从未打算遵守它。在贵族们一离开，他立刻就派人向自己的新“宗主”——教皇英诺森三世求助。教皇也正想扶持这位听话的封臣，立刻宣布《大宪章》无效，并开除了所有叛乱贵族的教籍。
一场虚假的和平，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内战。英格兰，陷入了战火之中。
但“失地王”约翰，没能看到这场战争的结局。1216年，在一次仓皇的撤退中，他染上了痢疾，在一个修道院里，孤独而悲惨地死去。据说，他临终前，还在为自己丢失在沼泽里的国王宝藏而痛心不已。
一个失败的国王，和一群自私的贵族，在一番丑陋的争斗之后，却无意中，为后世留下了一份最宝贵的遗产。那份在兰尼米德草地上被签下，又被迅速撕毁的《大宪章》，它的原则，如同种子，已经埋入了英格兰的土地。在未来的岁月里，它将不断地生根、发芽，并最终长成一棵名为“宪政”的参天大树。
请看下集——开禧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