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拉伯人的铁骑,踏平了波斯,撼动了拜占庭时,一个看似无比强大的帝国,已经冉冉升起。然而,正如所有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的组织一样,巨大的成功,也带来了巨大的危机。
战利品如何分配?新征服的土地由谁来管理?国家的权力核心,应该由哪些人来构成?这些曾经被“圣战”的激情所掩盖的世俗问题,在和平降临之后,立刻浮上了水面。
危机的导火索,在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的晚年,被点燃了。奥斯曼本人是一位虔诚的早期信徒,但他出身于麦加最强大的倭马亚家族。在他执政的十二年里,他大量任用自己的亲族担任各地总督,这引起了许多圣门弟子的不满。尤其是来自埃及和伊拉克的驻军,他们认为自己承受了最艰苦的战斗,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最终,矛盾激化,一群哗变的士兵冲入麦地那,杀害了年迈的哈里发奥斯曼。
哈里发被杀,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在混乱之中,先知的堂弟兼女婿,阿里·本·艾比·塔里卜,终于被推上了他早该继承的哈里发宝座。对于拥护他的人来说,这是正义的回归,是领导权重新回到了先知家族的手中。
然而,阿里接手的,是一个极其棘手的烂摊子。他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来自叙利亚的总督——穆阿维叶。
穆阿维叶,是倭马亚家族的族长,也是被杀的奥斯曼的堂兄。他是一位极其精明、冷静、富有手腕的政治家。当阿里要求他宣誓效忠时,他提出了一个让阿里无法拒绝、也无法完成的要求:先交出并处死杀害奥斯曼的凶手。
这是一个最高明的政治要挟。因为刺杀奥斯曼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甚至有许多人就在阿里自己的阵营里。阿里如果真的去追查,等于是在向自己的支持者开刀;如果他不追查,穆阿维叶就有了公开指责他“包庇凶手”、并拒绝承认其合法性的完美借口。
双方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一场决定伊斯兰世界未来命运的内战,史称“第一次菲特纳(Fitna)”,就此爆发。
公元657年,阿里的军队与穆阿维叶的军队,在叙利亚北部的隋芬(Siffin)平原相遇。双方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对峙和激战。阿里的军队,在信仰的纯粹性和战斗的勇气上,都占有优势,并逐渐取得了战场的主动权。
就在穆阿维叶的军队即将崩溃之际,他手下的一位谋士,想出了一条毒计。穆阿维叶立刻下令,让他的士兵们,将一本本《古兰经》,挑在自己的枪尖和剑刃上,并向阿里的军队高喊:“让我们停止战争,让安拉的言语,来裁决我们之间的纷争吧!”
这个举动,瞬间瓦解了阿里阵营的军心。阿里本人,立刻识破了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但他的军队里,那些被称为“诵经家”的、极其虔诚的士兵们,却被这个场面所迷惑。他们放下了武器,对阿里说:“当安拉的经典在召唤我们时,我们不能再继续战斗。”
在巨大的内部压力下,阿里被迫接受了“仲裁”的提议。这是一个灾难性的政治错误。它意味着,阿里这位合法的哈里发,自降身价,与一个地方叛乱的总督,坐到了平等的谈判桌上。而仲裁的结果,更是一场骗局。穆阿维叶的代表,用花言巧语,诱使阿里的代表,先同意废黜阿里,而他自己,却出尔反尔,当场宣布拥立穆阿维叶。
仲裁的失败,让阿里的阵营,发生了致命的分裂。一部分最极端的“诵经家”,认为阿里接受“人的仲裁”,而没有将战争进行到底,是一种背叛信仰的行为。他们宣布,脱离阿里的领导,成为了后世所谓的“哈瓦利吉派”(意为“出走者”)。而穆阿维叶,则趁机巩固了自己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统治,与阿里形成了东西对峙的局面。
几年之后,心力交瘁的阿里,在库法的清真寺里,被一名“哈瓦利吉派”的刺客,用毒剑刺杀。他的长子哈桑,虽然短暂地继承了哈里发之位,但为了避免穆斯林世界的进一步流血,最终选择了向穆阿维叶妥协,放弃了权力。
至此,伊斯兰教历史上,那个由人民推举、生活简朴、被后世逊尼派穆斯林尊为“正统哈里发”(或称“拉什顿”)的时代,以一种极其悲壮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这场以内战为起点的政治分裂,最终凝固成了延续至今的宗教派别:
一方,是“逊尼派”。他们认为,从艾布·伯克尔到阿里,这四位哈里发的领导权都是合法的,他们是伊斯兰传统的捍卫者。在政治上,他们是这场内战的胜利者。
另一方,则是“什叶派”。他们是“阿里党”(Shi'at Ali)的继承者,他们坚信,只有先知的血亲,即阿里和他的后代,才是唯一合法的领导人(伊玛目)。他们认为,从艾布·伯克尔开始的前三任哈里发,都是篡位者。他们的历史,充满了被边缘化、被迫害的悲情色彩,也因此,孕育出了一种独特的“殉道”精神。
阿里的死,标志着“正统哈里发”时代的悲剧性落幕。那场围绕着最高权力的纷争,最终将伊斯兰世界,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胜利者穆阿维叶,将不再沿用简朴的选举制,他将用一种更古老、也更有效的方式,来确保权力的延续。一个全新的、金碧辉煌的、以大马士革为中心的帝国,即将在废墟之上,迎来它的朝阳。
请看下集——倭马亚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