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的春天,法兰西王国正摇摇欲坠。这个曾经在“太阳王”路易十四治下,令整个欧洲都为之颤抖的巨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病人。病根,是财政的彻底破产。
一个半世纪以来,从路易十四的穷兵黩武,到路易十五的奢靡浪费,再到路易十六为了报复英国而慷慨援助美国独立战争,法国王室累积的债务,已经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雪上加霜的是,连续的天灾导致了农业歉收,面包的价格飞涨,城市里到处都是饥肠辘辘、怒气冲冲的民众。
国王路易十六,是一个温和、善良但却优柔寡断的锁匠。他知道,国家必须改革。但他每一次试图触动第一等级(教士)和第二等级(贵族)免税特权的努力,都在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面前,撞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之下,他被迫祭出了一个已经停摆了一百七十五年的古老工具——三级会议。
他天真地希望,能够通过这个由教士、贵族和市民(第三等级)代表组成的古老议会,来通过新的征税方案,挽救王国的财政。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当来自全国各地的第三等级代表们,揣着厚厚的《陈情书》,汇集到凡尔赛宫时,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对税收的抱怨,更是浸润了数十年启蒙思想的、对整个“旧制度”的根本性质疑。他们的人数,与其他两个等级的总和相当,但按照古老的议事规则,三个等级,各投一票。这意味着,第一和第二等级,可以轻而易举地联合起来,否决第三等级的任何提案。
这种赤裸裸的不公,彻底激怒了第三等级的代表们。他们意识到,在这个旧框架内,他们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发言权。在那个著名的“网球场誓言”中,他们庄严宣誓:不制定出一部宪法,就决不解散。随后,他们自行宣布,成立“国民议会”,并邀请其他两个等级的代表加入。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举动。它不再是臣民对国王的“请愿”,而是“人民”对“君权”的公然夺权。它宣告,国家的主权,不再属于高高在上的国王,而属于组成这个国家的全体人民。
消息传到巴黎,早已因饥饿和谣言而躁动不安的市民们,开始走上街头。当他们听说,国王正在调集军队,准备镇压国民议会时,恐慌变成了武装暴动。1789年7月14日,愤怒的民众冲向了巴士底狱——这座关押政治犯的、在中世纪就已存在的古老堡垒。在他们看来,这里就是王权专制的终极象征。
经过几个小时的战斗,巴士底狱被攻陷了。从军事上看,这几乎不值一提,监狱里当时只关着七个犯人。但它的象征意义,却是无与伦比的。它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革命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个法国。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国民议会通过了《人权与公民宣言》。这份光辉的文献,将启蒙运动的全部精华——自由、平等、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凝结成了国家的根本大法。它庄严宣告:“在权利方面,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
然而,革命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路易十六在革命的浪潮面前,摇摆不定,他一方面假意接受国民议会的改革,另一方面却在暗中策划反击。1791年,国王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出逃失败,彻底打碎了人民对他最后一丝的幻想。与此同时,欧洲的普鲁士和奥地利等君主国,对法国的革命感到极度的恐惧,他们组成了干涉军,试图将革命扼杀在摇篮里。
外部的战争威胁,和内部对“叛徒”的猜忌,将革命一步步推向了激进的深渊。以罗伯斯庇尔、丹东和马拉为首的雅各宾派,登上了历史舞台。他们废除了君主制,成立了“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而那个曾经的国王,路易十六,如今只是一个名叫“路易·卡佩”的普通公民。他被送上了国民公会的审判席,被控犯有“叛国罪”。经过激烈的辩论,他被判处死刑。
1793年1月21日,在巴黎的革命广场(今天的协和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市民,默默地注视着那个高高竖起的、闪着冰冷光芒的机器——断头台。
这种由吉约坦医生提议的、被认为更“人道”的行刑工具,以其高效、精准、一视同仁的特点,成为了这场革命最冷酷的符号。无论是国王还是平民,在它的利刃之下,都将得到最平等的死亡。
当路易十六的头颅,被刽子生高高举起,展示给欢呼的民众时,一个延续了近千年的时代,宣告终结。“君权神授”的古老神话,被彻底粉碎。断头台的每一次落下,都是对旧制度的一次审判。
然而,国王的死,并未能平息法国的动荡。恰恰相反,它打开了更血腥的闸门。革命的逻辑一旦失控,就会变成一架吞噬一切的绞肉机,它不仅吞噬敌人,也吞噬革命者自己。一场被称为“恐怖统治”的腥风血雨,即将降临。
而就在法国本土的革命者们,为“人权”的定义而争论不休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宣言的普世性,将在遥远的加勒比海殖民地,面临一次最严酷、最真实的考验。
请看下集——黑色雅各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