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美殖民地的知识分子们,正激动地辩论着“天赋人权”与“人民主权”这些崭新的概念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乾隆皇帝也启动了一项他自认为足以彪炳史册的宏大文化工程。他要动用整个帝国的力量,编纂一部收尽天下之书的巨著——《四库全书》。
这项工程的设想,是空前绝后的。乾隆皇帝要将中国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典籍,按照“经、史、子、集”四个分类,进行全面的搜集、整理、抄录和保存。他要扮演中华文明的总编辑和守护神,为这个古老的文明,打造一座永不陷落的纸上长城。
1773年,《四库全书》馆正式成立,全国最顶尖的三百多位学者,被征召到北京。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他们皓首穷经,每天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进行着校勘、辑佚、辨伪的工作。与此同时,一张巨大的征书网络,撒向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各省的督抚们,奉皇帝之命,向民间藏书家征集珍本、善本。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无可争议的文化盛世。无数散佚已久的书籍,在这场运动中被重新发现;无数经典的文本,得到了最权威的校订。最终抄录完成的七部《四库全书》,每部都包含三千五百多种书,七万九千多卷,装订成三万六千余册,其体量之浩瀚,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在这片辉煌的文化图景之下,却隐藏着一个冷酷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乾隆皇帝真正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修书”,更是“禁书”与“毁书”。
这场全国性的征书运动,本质上是对民间思想的一次地毯式大清查。所有被征集上来的书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审查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是否符合大清王朝的统治利益。凡是书中被认为含有“违碍”字句——比如涉及宋明抗击女真、蒙古的“华夷之辨”,或者对满清统治者稍有微词的——都将被毫不留情地列入禁毁书目。
于是,修书的过程,变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图书浩劫。“寓禁于征”,在“保存”的旗号下,无数珍贵的典籍被付之一炬。据后世学者不完全统计,在这场运动中,被“全毁”的书籍,有三千一百多种,超过十五万卷,其数量几乎与《四库全书》收录的书籍相当。而被“抽毁”(部分删改)的书籍,更是不计其数。中华文明的记忆,就这样被一把无形的剪刀,进行了精心的裁剪和重塑。
如果说禁毁书籍,是对历史的阉割,那么与此同时愈演愈烈的“文字狱”,则是对现实思想的彻底绞杀。
乾隆一朝的文字狱,其数量之多,罗织罪名之荒谬,处理手段之残酷,都达到了中国历史的顶峰。任何在文人看来纯属寻常的诗文、笔记,都可能在官僚们捕风捉影的“深文周纳”之下,变成谋反的铁证。
1777年,江西学者王锡侯,花费了十七年心血,编写了一部旨在改良《康熙字典》的辞书,取名《字贯》。这本是一件嘉惠士林的善举。但他为了凸显自己字典的创新,在凡例中写道,此书的编排,“与《康熙字典》稍有不同”。更致命的是,他在书中,直书了康熙、雍正的名字(玄烨、胤禛),而没有按照规定进行“避讳”。
这两条“大罪”,被人告发了。乾隆皇帝龙颜大怒,他认为王锡侯此举,是“污蔑圣谟,狂悖已极”。最终,审理结果是:王锡侯本人被判凌迟处死(后改为斩立决),其子孙七人被判斩首,家中其他女眷,则被发配给功臣之家为奴。一部小小的字典,换来的是家破人亡、满门抄斩。
在这样恐怖的高压之下,整个社会陷入了万马齐喑的沉寂。知识分子不敢再议论时政,不敢再发表任何独立的见解,他们纷纷躲进考据学和训诂学的象牙塔里,去研究那些不会触犯禁忌的、关于上古音韵和文字的“安全”学问。思想的活力,被彻底扼杀了。
这种思想上的绝对专制,必然导致政治上的绝对腐败。当所有的批评和监督都消失之后,当揣摩上意、阿谀奉承成为官场唯一的生存之道时,一个前所未有的贪腐巨孽——和珅——的崛起,就成了历史的必然。这位乾隆晚年最受宠信的权臣,利用皇帝的信任,将国家的官爵和财政,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机,其贪腐的规模,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1776年,当乾隆皇帝正为自己的《四库全书》和文字狱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已经彻底“统一”了帝国的思想时,在北美,杰斐逊写下了“人人生而平等”;在英国,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思想的种子,正在西方贫瘠的土地上,结出丰硕的果实;而在东方肥沃的土壤里,却只剩下了一片精心修剪过的、死气沉沉的盆景。
当一个帝国只剩下一种声音时,它离衰败也就不远了。而就在清帝国沉浸在内部的文化整肃中时,在南亚次大陆上,一场本土力量反抗西方殖民者的激烈战争,正闪耀出最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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