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死了。
这位最先竖起反旗的乱世枭雄,最终,还是动了一丝向朝廷“投诚”的念头。然而,腐朽的唐王朝,连最后一次“招安”的机会,都吝于给予。他们用背叛和斩首,回应了王仙芝的动摇。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黄巢心中,对这个帝国,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已无路可退。身后,是数以十万计,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饥民兄弟;身前,是血债累累,不死不休的官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副手,他,就是唯一的“冲天大将军”。他要用一场,比王仙芝,猛烈千百倍的革命,去实现他多年前,在长安城墙上,许下的那个诺言。
然而,黄巢接下来的进军路线,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没有立刻北上,直取洛阳和长安。而是率领着他那支庞大的流民大军,一路向南,再向南。他们像一群巨大的蝗虫,席卷了今天的湖北、安徽、江西、浙江……最后,在公元879年,他们竟然攻陷了当时大唐最南方的、也是最富庶的国际贸易港口——广州。
在广州,这支长期压抑的军队,爆发出了惊人的破坏力。他们不仅抢掠财物,更对城中的“胡商”,也就是那些来自阿拉伯、波斯的外国商人,展开了疯狂的屠杀。据阿拉伯历史学家的记载,有超过十万名外国商人,在这场浩劫中,命丧黄泉。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均贫富”了,这是一种混杂着排外、仇富和原始破坏欲的血腥狂欢。
在南方休整之后,黄巢的大军,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来自热带的狂暴病毒,掉头北上。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明确——长安!
而此时的长安,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我们得记住,这,是长安啊!这,是那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是那个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杜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长安;是那个商旅如织,胡姬如云,开放、自信、辉煌到了人类文明顶点的长安!它,是整个大唐的象征,是东亚文明的桂冠,是每一个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
然而,当黄巢的几十万大军,渡过淮河,逼近潼关时,这座伟大的城市,所展现出的,却是末日般的恐慌与脆弱。守卫潼关的,是帝国最后的精锐——神策军。可这支曾经在“甘露之变”中,屠杀朝臣如砍瓜切菜的军队,在面对真正悍不畏死的起义军时,却一触即溃。宦官将领们,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抵抗,而是,带着皇帝,逃跑。
公元880年末,唐僖宗,这位比他的先祖唐玄宗,更加懦弱和无能的年轻皇帝,在宦官田令孜的簇拥下,仓皇逃往四川。皇帝,又一次,抛弃了他的京城,抛弃了他的人民。
公元881年初,黄巢,这个二十多年前,在长安城里,满怀失意的青年,终于,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回来了。
他的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踏入了这座,他曾无比渴望,又无比憎恨的城市。史书记载,起义军入城之初,军纪严明,“整众而行,不剽财货”。城中的百姓,在经历了长期的苛政与战乱后,甚至对这支“黄金甲”大军,抱有幻想,他们“夹道聚观”,以为新的时代,就要来临。
黄巢,也确实,在金碧辉煌的大明宫含元殿,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大典,国号“大齐”。他成功了,他实现了那个所有造反者,都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
然而,从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起,悲剧,才真正开始。
这支由饥民和盐贩组成的军队,他们懂得如何去破坏一个旧世界,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建设一个新世界。当最初的革命激情,退潮之后,当府库的存粮,被迅速消耗殆尽之后,这支军队的兽性,便开始彻底暴露。
他们先是“索”——挨家挨户地,向富人勒索钱财,稍有不从,便施以酷刑。然后,是“掠”——当富人被榨干后,他们便开始无差别地,抢劫普通百姓。最后,当整个长安城,都被刮地三尺,再也找不出一粒米,一个铜板时,最恐怖的一幕,上演了。
他们,开始吃人。
这不是野史的夸张,而是正史中,令人不忍卒读的记载。黄巢的军队,设立了一个巨大的“人肉磨坊”。他们将活生生的平民,无论男女老幼,投入巨大的石臼中,将其碾碎,以充军粮。长安城,这座百万人口的伟大都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间屠场,一个为几十万军队,提供“口粮”的恐怖牧场。
诗人韦庄,作为那场浩劫的亲历者,在他那首不朽的长诗《秦妇吟》中,为我们留下了最真实的证言:“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曾经的车水马龙,都化为灰烬;曾经的天街之上,踩着的,是王公贵族的累累白骨。
这就是黄巢的“黄金甲”世界。黄金之下,是无尽的血泪;甲胄之内,是早已泯灭的人性。
而最恐怖的,是史书中,关于“吃人”的记载。
《新唐书》、《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用几乎相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笔调,描绘了黄巢军队设立“巨碓(dui)”,将活人投入石臼,“舂磨而食”的场景。这幅“人肉磨坊”的图景,成为了黄巢政权,最残暴、最灭绝人性的铁证。
然而,作为拥有现代视角的我们,在面对这样的史料时,除了情感上的战栗,更需要一份理性的审视。我们必须提出一个问题:这样的记载,完全可信吗?
诚然,在长期的围城和饥荒中,出现人相食的惨剧,是大概率事件,这在人类历史上,并不鲜见。但是,“巨碓舂磨”这种带有工业化色彩的、流水线式的处理方式,其真实性,是存疑的。有学者从逻辑上提出过质疑:一个活生生的人,水分含量极高,在冲砸碾磨的过程中,血水横流,很难想象如何能有效地“收集”以充军粮。更何况,史书记载的数字,也经不起推敲。若几十万大军,长期以人为食,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长安城的人口,根本无法支撑。
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这样的记载?我们必须认识到,修撰这些史书的,是后世的、同样属于士大夫阶层的史官。对于黄巢这种,企图颠覆他们整个阶级统治的农民起义领袖,他们的笔下,必然会带有最深刻的仇恨与最彻底的蔑视。因此,这种极度夸张、极度妖魔化的描写,很可能是一种政治宣传和道德抹黑。其目的,就是要将起义者,描绘成毫无人性的恶魔,从而彻底否定其反抗的任何合理性。真相,可能就是大规模的饥荒和人相食,但“人肉磨坊”这个恐怖的符号,则是统治阶级,为了警示后人,而刻意打造的、一个关于“犯上作乱”的终极噩梦。
厘清了这一点,我们才能更公允地,去评价黄巢,这个复杂的历史人物。他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吗?从结果上看,是。但他的“恶”,从何而来?他,以及追随他的百万流民,之所以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正是因为,那个将他们逼上绝路的、由门阀世家和腐朽官僚,所构成的“善”的体系,早已不给他们任何活路。
当一个读书人,才华横溢,却报国无门;当一个农民,勤勤恳恳,却无地可种,无粮可食;当整个国家的上升渠道,都被一小撮世家大族,牢牢地把持和垄断时,你又怎能指望,从这片绝望的土壤里,开出温情脉脉的“善”之花呢?黄巢的屠刀,砍向的,不仅仅是无辜的百姓,更是那些,他曾经无比渴望成为,却最终将他拒之门外的公卿贵胄。他的残暴,是一面镜子,照亮的,是晚唐社会,那深入骨髓的、制度性的残暴。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此。黄巢,这个无意识的、纯粹的破坏者,他的铁蹄和屠刀,却在客观上,完成了一件,连历代雄主,都未曾做到的事——他对中国的社会结构,进行了一次最彻底的、物理上的“清算”。
自汉代以来,盘踞在中国历史上数百年的门阀世家,那些高高在上的王谢、崔卢,他们在经济上,垄断土地;在政治上,垄断官位;在文化上,垄断知识。他们,是帝国真正的、永恒的统治者。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动乱中,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高门望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在长安的府邸,被付之一炬;他们的族人,被成批地屠杀。黄巢,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些旧时代的“神”,拉下了神坛,摔得粉碎。
正是这场毁灭,为百余年后,一个全新的时代,扫清了道路。在接下来宋代,我们将会看到,门阀政治,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官政治。科举,成为了选拔人才最主要的途径,一个相对开放、流动的“市民社会”,开始真正成型。从这个角度看,黄巢的起义,又像是一场,为新时代“献祭”的、无比血腥的阵痛。
而长安,这座伟大的城市,它的毁灭,也因此,带上了一层更复杂的悲剧色彩。那个开放、包容、自信、恢弘的盛唐气象,固然,是在这场大火中,永远地,成为了历史的绝响。但它的死亡,也标志着,一个旧的、僵化的、贵族的时代,走到了它血腥的尽头。
当一个文明的中心,变成了一座白骨累累的鬼城,这个文明,又将去向何方?当东方的这颗巨星,黯淡到即将熄灭时,在世界的另一端,另一颗正在陨落的星辰,又上演着怎样的悲剧?
请看下集——萨迈拉的无政府状态——突厥禁卫军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