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法兰克的国王们正在为如何搜刮到更多的白银来喂饱维京人而愁眉不展时,渡过北海来到英格兰的维京人却有着一个更长远的“职业规划”。他们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拿钱走人的“海盗”。他们要当这片土地的主人。
公元865年,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维京军队在英格兰的东海岸登陆。盎格鲁-撒克逊的编年史家们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不解的笔调,称其为“伟大的异教徒军队”。这支军队的统帅是传奇英雄“毛皮马甲”拉格纳的几个同样富有传奇色彩的儿子,比如“无骨者”伊瓦尔和“白衫”哈夫丹。
在随后的几年里,这支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军队如同一台无情的收割机,一个接一个地碾碎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七个王国。诺森布里亚沦陷了;东盎格利亚灭亡了,它的国王甚至被维京人当成靶子活活射死;麦西亚,这个曾经的七国霸主,也屈服了。
到了公元878年初,整个英格兰只剩下最后一个还在苦苦支撑的王国。它就是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威塞克斯王国。
它的国王名叫阿尔弗雷德。他年仅二十九岁。他身材瘦弱,体弱多病,是一个更喜欢读书和祈祷的学者,而不是一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他刚刚从他那战死的哥哥手中接过了这顶摇摇欲坠的王冠,也接过了整个英格兰最后的希望。
那年冬天,维京人的领袖古斯伦撕毁了所有的和平协议,对威塞克斯发动了一场闪电般的突袭。威塞克斯的军队被打得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阿尔弗雷德这位最后的国王,在少数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逃进了一片名叫阿瑟尔尼的人迹罕至的沼泽地里,成了一个在自己王国里流亡的法外之徒。
关于这段最黑暗的岁月,英格兰的民间流传着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据说,有一天,饥肠辘辘的阿尔弗реd躲进了一位不认识他的农妇的茅屋里。农妇看他可怜,便让他帮忙照看一下正在炉火上烤着的面包。但此时的阿尔弗雷德满脑子都在思考着如何复国,如何打败维京人。他是如此的心事重重,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面包的存在。直到农妇闻到一股焦味冲进来,对着这位衣衫褴褛的国王大声斥骂,她当然不知道自己正在痛骂的是她唯一的国王。
这个故事的真假我们不得而知。但它生动地描绘出了阿尔弗雷德当时的绝境——一个连面包都烤不好的、落魄的、被全国通缉的“失败者”。
然而,正是在这片泥泞的、绝望的沼泽里,阿尔弗雷德点燃了反击的火炬。他派出手下的亲信,秘密地穿行于威塞克斯的各个郡县,联络那些依旧忠于他的贵族和自由民。他在沼泽的深处建立起一个隐秘的据点,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他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
几个月后,当维京人以为威塞克斯已经再无任何抵抗力量时,阿尔弗雷德和他那支新生的军队如同神兵天降一般走出了沼泽。在爱丁顿,阿尔弗雷德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古斯伦的维京主力展开了决战。
这是一场堵上了整个英格兰文明命运的豪赌。阿尔弗雷德用他那并不伟岸的身躯,亲自组织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威塞克斯的士兵们在他的感召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他们为上帝,为家园,也为他们这位永不言弃的国王而战。最终,维京人崩溃了。古斯伦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被阿尔弗雷德一路追击,最终围困在一座废弃的堡垒里。
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古斯伦选择了投降。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像维京人对待其他国王那样处死他。他做出了一个更具智慧的、也更具深远影响的决定。
他要求古斯伦和他的三十名最重要的部将接受基督教的洗礼。而他,阿尔弗雷德,将亲自担任古斯伦的教父。通过这种方式,他在精神上彻底解除了敌人的武装。一个接受了上帝的维京国王,又如何能再去劫掠上帝的子民呢?
随后,他们签订了《韦德莫尔条约》。英格兰被正式地一分为二。东北部,维京人所占据的广大地区,被称为“丹麦法区”,由古斯伦和他的后代进行统治。而西南部,则牢牢地掌握在阿尔弗雷德的手中。
赢得一场战役或许靠的是运气和勇气。但阿尔弗雷德之所以能被后世尊称为“大帝”,是因为他在赢得战争之后所做的一切。
他清醒地认识到,维京人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为了能有效地抵御这些来去如风的侵略者,他进行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改革。
他建立了一个由三十多个互相支援的“堡垒城”(Burh)组成的、遍布全国的防御网络。这些堡垒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商业中心。他规定,王国内的任何一个居民都可以在一天之内逃到最近的堡垒寻求庇护。
他改革了兵役制度,将王国的军队一分为二。一半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野战军;另一半则作为预备队和生产力量。这样,既保证了王国的战斗力,又不至于耽误农业生产。
他甚至还组建了一支小型的海军。他设计的是一种比维京长船更大、更稳的战舰。虽然这支初生的海军战绩平平,但它却开创了英格兰依靠海洋来保卫自身的最初的传统。
而他最伟大的贡献则是在文化和教育领域。维京人的入侵几乎摧毁了英格兰所有的修道院,那是当时唯一的知识中心。阿尔弗雷德痛心地发现,在他的王国里几乎已经找不到一个能看懂拉丁文的教士了。于是,这位体弱多病的国王在四十岁的时候开始发奋学习拉丁语。在学会之后,他亲自组织和翻译了包括哲学、历史、神学在内的大量古典拉丁文献,将其译成盎格鲁-撒克逊的本地语言——也就是古英语。他让知识不再是少数教士的专利。他在用一种共同的语言,一种共同的文化,来重新凝聚他的人民,来锻造一个全新的“英格兰人”的身份认同。
阿尔弗雷德这位从沼泽中走出的王者,他不仅拯救了英格兰,使其免于被维京人彻底征服的命运。他更是在一片被战争和愚昧所笼罩的废墟之上,为一个统一的、文明的英格兰王国的诞生,奠定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请看下集——末代皇帝——胖子查理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