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阳光明媚。
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此刻正坐在他的敞篷车里，有些恼火。就在几分钟前，一枚炸弹在他的车队旁边爆炸，炸伤了他的随从，但没有伤到他。作为一个哈布斯堡家族的硬汉，他决定继续行程，去医院看望受伤的下属。
然而，命运在这里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大公的司机是个捷克人，他不认识路，在拉丁桥附近转错了一个弯。当他意识到错误准备倒车时，汽车这台笨重的机器卡住了，停在了路边。
恰好站在路边的，是一个19岁的塞尔维亚族青年，加夫里洛·普林西普。他是狂热的民族主义组织“黑手党”的成员，刚刚因为行刺失败而沮丧地在一家咖啡馆买了个三明治（虽是传闻，但极具戏剧性）。
现在，刺杀的目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普林西普甚至不需要瞄准。他拔出勃朗宁手枪，连开两枪。第一枪击中了斐迪南大公的颈静脉，第二枪击中了大公夫人的腹部。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枪响，19世纪那种优雅、缓慢、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崩塌了。
没有人预料到这一枪会引发世界大战。在当时的人看来，这不过是巴尔干这个“欧洲火药桶”里发生的又一起恐怖袭击。奥匈帝国想借机教训一下塞尔维亚，俄国想保护塞尔维亚这个小弟，德国想支持奥匈这个盟友，法国想支持俄国这个盟友，英国则在担心德国坐大……
欧洲各国的外交官和君主们，像一群梦游者，被复杂的同盟条约绑架着，一步步滑向战争的深渊。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进行有限的博弈，都以为战争即使爆发，也会像普法战争那样，几周内决出胜负，然后大家坐下来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叶落之前，你们就能回家。”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对出征的士兵这样许诺。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工业时代的战争逻辑**。
德国人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施里芬计划。利用这一时期德国最发达的铁路网，在六周内快速击败法国，然后回头对付俄国。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德军必须借道中立国比利时。
这一“借道”，激怒了英国。英国不能容忍欧洲大陆出现一个超级霸权，更不能容忍德国控制比利时这个“对准英国心脏的手枪”。8月4日，英国对德宣战。
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总体战开始了。
起初，战争确实是按照德国人的剧本走的。德军势如破竹，直逼巴黎城下。法国政府甚至打包逃到了波尔多。但在马恩河畔，奇迹发生了。法军总司令霞飞利用德军战线的空隙，发动了绝地反击。巴黎的出租车都被征用来运送士兵上前线。
马恩河战役粉碎了德国速战速决的美梦。双方在西线陷入了僵持，为了不被对方包抄，两军不断向大海方向延伸战线，最终形成了一条从瑞士边境一直延伸到北海的、长达700公里的战壕防线。
这就是一战最标志性的地狱景观：**堑壕战**。
如果你想理解20世纪的残酷，就去看看一战的战壕。
这不再是拿破仑时代那种色彩鲜艳、鼓角相闻的浪漫战争。在这里，士兵们像老鼠一样生活在泥浆、粪便和腐尸的混合物中。他们面对的敌人往往看不见，只能听到炮弹呼啸的声音。
真正的主宰者是**马克沁重机枪**。
这种每分钟能喷射600发子弹的杀人机器，彻底终结了骑兵冲锋的时代，也终结了步兵冲锋的意义。在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英军就在德军的机枪阵地前丢下了6万具尸体。士兵们爬出战壕，走进无人区，就像走进屠宰场。
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人类的创造力被全部用在了发明更高效的杀人武器上。
德国人首先使用了**毒气**。黄绿色的氯气飘过战壕，士兵们抓破自己的喉咙，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哈伯的“杰作”在这里变成了噩梦。
英国人则发明了“水柜”（Tank，即**坦克**）。这种钢铁怪兽虽然笨重，但它能碾压铁丝网，跨越战壕，给步兵提供掩护。
飞机，这个莱特兄弟仅仅发明了10年的玩具，也被迅速武装起来，从最初的侦察，发展到空战和轰炸。
这场战争不仅改变了军事，更深刻地改变了国家与社会的关系。
为了支撑这种天文数字般的消耗（每天消耗数十万发炮弹），所有参战国都不得不实施**总动员**。政府接管了工厂，控制了原材料，配给食物。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经济被战时计划经济取代。整个国家变成了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这部机器上的螺丝钉。
女人走进了工厂，填补男人上前线留下的空缺。这在无意中极大地提高了女性的社会地位，为战后的女权运动奠定了基础。
但代价是惨重的。
整整一代欧洲青年，那些在伊顿公学朗诵荷马史诗的精英，那些在巴伐利亚田野耕作的农夫，都在这台绞肉机里化为了肉泥。欧洲的整个人文精神、理性主义信仰，连同那个优雅的旧世界，一起被炸得粉碎。
到了1917年，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了。
法国军队发生了哗变，士兵们拒绝进攻。德国国内在闹饥荒，老百姓在吃芜菁甘蓝。俄国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前线的士兵在成建制地逃跑，后方的城市在闹面包荒。
这场看似无休止的战争，把古老的沙皇俄国逼到了死角。这个帝国有着欧洲最庞大的军队，却有着最落后的工业和最腐朽的制度。当数百万农民穿着军装死在前线，而后方的贵族还在举办舞会时，愤怒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
在彼得格勒的涅瓦河畔，一艘军舰将炮口对准了冬宫。
这一炮，不仅轰垮了罗曼诺夫王朝，更轰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让人类既恐惧又向往的新物种——红色利维坦。
请看下集——红色利维坦。